苏无忌的判断如同在湖水中投下巨石,宁灵儿与一众白莲教头领皆尽愕然。
“霍乱?”这个名称对他们而言闻所未闻。
“苏大人,何为霍乱?源头何在?大家怎么会得这个病?”宁灵儿急切追问,这是她第一次听到如此确切的病名,心中不由得对苏无忌更添几分信心
毕竟,之前请来的大夫,连这些病人具体是得了什么病都说不清楚!
而苏无忌既然能知晓病情,想必能对症下药!
苏无忌没有立即回答,而是快步走向营地中央那几处取水的水洼和水桶。他俯身观察,只见水质浑浊,隐隐散发着一股难以言喻的腥臭气味。许多教众正直接用破碗舀起生水,大口饮用。
“问题就在这水里!”苏无忌壑然起身,一把将教众们手上的破碗摔倒在地,“啪”的一声,气的教众们当即就要骂娘。
“嘿……你……”
但苏无忌却语气斩钉截铁道:“此病是由这被污染的水所传播!从今日起,所有人严禁饮用生水!所有入口之水,必须彻底煮沸!否则继续服用,只会加重病情!”
他立即下达了第一条,也是最关键的一条指令。
然而,习惯了直接饮用河水的教众们面面相觑,觉得此举多此一举,甚至有些浪费柴火。
“水有毛病?不至于吧,我们一直喝生水啊。”
“就是!几十万人要喝水呢,要是全喝热水,这得烧多少柴火啊,也太浪费了!”教众们有些不服。
苏无忌心知必须找到源头以证视听,他对宁灵儿道:“圣女,请随我去上游一看。”
两人施展轻功,沿着营地旁的清水河逆流而上。不出数里,眼前景象令宁灵儿倒吸一口凉气,几乎作呕。
只见河道转弯处的缓流区,竟堆积着数十具早已泡得肿胀发白的人尸和鼠尸!蝇虫萦绕,恶臭冲天,正是污染之源!
“竟……竟是如此!这是谁干的!谁如此无耻!”宁灵儿脸色煞白,这才彻底信服,同时心中生出一大团的无名火。
“你们之前的盔甲是谁送来的,这尸体便同样有可能是谁送的。”苏无忌一语便道破天机,猜出了始作俑者。
宁灵儿闻言顿时火冒三丈,没想到居然是那伙人!
但苏无忌却说道:“不过眼下不是追究责任的时候,立刻派人清理上游尸体!将尸体远离水源深埋,掩埋处撒上生石灰!免得爆发瘟疫!”
清除源头隐患,是防止瘟疫复发的根本。
完成第一步,回到营地,苏无忌立刻展现出其雷厉风行的一面。他迅速划分隔离区,将出现征状的患者集中到通风处,与尚未发病的健康教众严格分开。
紧接着,患者呕吐,排泄的污染局域被明确标记,严禁无关人员靠近。他安排目前还健康的教众作为护理人员,严令他们接触病人或污物后,必须用皂角水或浓盐水反复洗手,更换衣物。
为了让知识深入人心,苏无忌提出了简单易记的十二字口诀:“喝开水,吃熟食,勤洗手,隔污物!”
他让识字的教徒反复宣传,务必让每个人都牢记于心。
这是第二步,避免霍乱再度蔓延,让还没有得病的人得以安全。
而之后,便是最关键的一步,对于这些生病的教众进行救治了。
苏无忌清楚,霍乱致死的主因是剧烈吐泻导致的严重脱水和电解质紊乱,乃至休克。补充生理盐水至关重要。
“将所有盐都集中起来!按我的配方投入水中,制作盐水!”苏无忌下令。
但此令一出,立刻引发了教众们的激烈反对。盐,在这乱世之中是堪比粮食的珍贵物资,是维持体力的根本。
一旦耗尽了盐,那军队立马没力气打仗!
“不行!盐都给你用了,我们以后怎么活?”
“官狗果然没安好心,是想耗光我们的盐,让我们无力反抗吗?”韦大宝第一个跳出来反对,怒视苏无忌。
韦大宝的反对最为激烈,他梗着脖子,怒视苏无忌,言语间充满了鄙夷和不信:“姓苏的!你个死太监,在这里充什么大尾巴狼?你还懂治病?我呸!别他娘的装神弄鬼了!你若真有仁心,真想救他们,就赶紧派你大兴县里正经的大夫来!要是……要是你能请来给皇帝小儿看病的御医,那我韦大宝立马给你磕头认错,从此你让我往东,我绝不往西!”
他这话带着明显的叼难,谁都知道御医岂是轻易能离开皇宫,来这叛军瘟疫大营的?
面对韦大宝的嘲讽和周围怀疑的目光,苏无忌只是淡淡地瞥了他一眼,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毋庸置疑的傲然:“御医?太医院的几个老家伙,如今争着抢着想拜入本官门下当个记名弟子,本官还嫌他们资质愚钝,看不上。”
“吹!接着吹!”韦大宝象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,哈哈大笑,引得周围几个亲信也跟着嗤笑起来“”“牛皮都让你吹破天了!你咋不说玉皇大帝请你上去当御医呢?”
苏无忌并不动怒,目光如电,在韦大宝脸上扫过,又落在他不自觉微微痉孪的手指和隐现青黑色的眼睑上。他忽然冷笑一声:“韦香主,你还有闲心在此聒噪?你自以为身体强健,内力深厚,便能压制病邪?殊不知死到临头,尚不自知!”
韦大宝笑声戛然而止,脸色一变:“你……你胡说八道什么!”
“是否胡说,你自己清楚。”苏无忌语气笃定道:“你是否感觉胸腹之间时有绞痛,尤以‘中脘’,‘天枢’二穴为甚,运功时内力滞涩,膻中穴如同针扎?夜间盗汗,手心脚心却冰凉?近两日,是否觉得‘关元’穴隐隐胀痛,似有寒气凝聚?”
他每说一处穴位,韦大宝的脸色就白上一分,到最后已是面无血色,额角渗出冷汗,眼中充满了骇然与难以置信!苏无忌所说征状,与他这几日的感受分毫不差!
他确实察觉身体不适,大概率也中了这瘟疫。但他自恃武功高强,一直强行用内力压制,试图征服这病魔。
“你……你怎么知道?!”韦大宝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斗。
“我怎么知道?”苏无忌眼神锐利,冷笑道:“你强行以内力压制霍乱邪毒,导致邪气不得外泄,反而内陷经脉,与你的内力纠缠互搏,已然是走火入魔之兆!你现在是不是觉得内力运行越来越不受控制,时而狂暴,时而凝滞?我告诉你,再这般强行镇压下去,不出三日,你必经脉寸断,爆体而亡!”
这番话如同惊雷,炸得韦大宝头晕眼花,他回想起近日运功时越来越难以控制的紊乱气息,心中那点侥幸瞬间粉碎,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!
“苏……苏大人!”韦大宝再也不敢有丝毫倨傲,“噗通”一声跪倒在地,声音带着恐惧和哀求,“求苏大人救我!韦大宝有眼无珠,冲撞了大人,求大人不计前嫌!”
“求苏大人救救他,此人虽然莽撞,但对我却是一片忠心!求苏大人大人有大量!”一旁的圣女宁灵儿闻言也是脸色大变,连忙帮韦大宝求情道
苏无忌看着他,冷哼一声:“若非看在圣女和数万教众的面上,你便是死在我面前,我也懒得看一眼。”
说罢,他示意韦大宝坐好,取出随身携带的银针包。只见他出手如电,数根银针精准地刺入韦大宝的足三里,内关,合谷等穴位,手法娴熟,蕴含着一丝精纯的《归元吐纳决》内力,引导着韦大宝体内紊乱的气息。
韦大宝只觉得几处剧痛的穴位先是传来一阵酸麻胀痛,随即一股温和却强大的暖流涌入,原本如同乱麻般纠缠冲突的内息,在这股外力的引导下,竟开始缓缓归位,那令人窒息的胀痛感和寒意也随之迅速消退!
不过一盏茶的功夫,苏无忌起出银针。韦大宝长长吁出一口浊气,只觉得浑身轻松了大半,虽然虚弱感仍在,但那种走火入魔、经脉欲裂的恐怖感觉已然消失!
他感受着身体明显的变化,回想起自己之前的无知和挑衅,更是羞愧难当。
他猛地再次跪倒,这次是心服口服,对着苏无忌“砰砰砰”连磕三个响头,声音哽咽:“韦大宝谢苏大人救命之恩!之前是韦某猪油蒙了心,不识真人!从今往后,韦大宝这条命就是大人的!大人但有差遣,我万死不辞!”
这一幕,彻底震撼了周围所有白莲教众。连武功高强,素来强硬的韦香主都被苏大人一眼看破隐疾,几针便从鬼门关拉了回来,还磕头认主!这位苏大人的医术,简直是神乎其技!
之前对集中盐巴、各种“规矩”的质疑和抵触,在这一刻,烟消云散。
再也没有人敢怀疑苏无忌的医术水平!
而宁灵儿也一锤定音道:“拿出所有盐来,听由苏大人调配!日后教内一切听苏大人安排!苏大人的话,就是本圣女的话!再有异议者,按教规处罚!”
“谨遵圣女法旨!”白莲教教众集体跪拜听命,不敢有其他心思。
苏无忌深深看了宁灵儿一眼,心中对其魄力多了几分赞赏。他同时修书一封,命人快马送往大兴县,要求立刻调拨大量的盐糖以及黄连,藿香等药材。
随即,他亲自指导熬制简易的口服补液。
“记住比例,一升开水,加一小撮盐,再加一把糖。尝起来比眼泪略咸即可。”他亲手示范着,“让白莲教众人开始一起大锅熬制生理盐水。
同时吩咐道:“要让病人小口慢饮,只要不吐,就一直喝,直到有尿液排出!”
这看似简单的“糖盐水”,在此刻却是价比黄金的救命神药。许多严重脱水的教众在饮用后,征状竟真的得到了缓解,濒死的眼神里重新焕发出生机。
而几个时辰后,大兴县送来药材。
苏无忌开始用药。他根据患者不同征状,灵活运用方剂。对于口渴烦躁,舌苔黄腻的“热霍乱”,他用连朴饮加减,以黄连,厚朴,石菖蒲等药材清热化湿,理气和中。
对于口不渴,四肢冰冷,舌淡苔白的“寒霍乱”,则配制出藿香正气散,温中散寒,化湿辟秽。
靠着一手生理盐水,一手中医良方!
几天过去,奇迹开始显现。新发病的人数显著减少,重症患者的死亡率大幅下降,越来越多的人从鬼门关被拉了回来。营地中绝望的哀嚎渐渐被劫后馀生的庆幸和对未来的期盼所取代。
看着疫情得到有效控制,病情一日好过一日,那些曾经对苏无忌怒目而视的白莲教众,眼神渐渐变了。仇恨依旧存在,但更多的是一种复杂的感激,敬畏,以及……信服。
即使是再仇恨朝廷的人,看着忙碌穿梭在病患中,好几个夜晚都通宵,亲自喂药,查看情况的苏无忌,再看着身边逐渐恢复生机的兄弟们,紧握的拳头,也不知不觉松开了几分。
苏无忌,正在用他的方式,兵不血刃地,征服这些充满敌意的白莲教教众。
一人,胜过百万兵!
而宁灵儿站在一旁,看着苏无忌专注而坚定的侧脸,轻纱下的嘴角,忍不住微微勾起了一抹难以察觉的弧度。
别说,这个男人,认真治病的时候,还真挺帅!
若是……与他双修,好象……也不算埋没了自己!